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桥头事件     作者:刘功成

桥头事件

刘功成

两辆卡车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颠簸着.从高空俯视,就像两只甲虫在漫无边际的荒原上爬行.前一辆车上架着两只高音喇叭,车篷里坐着几个拿枪的青年,后一辆车上站着四个被五花大绑的年轻人,脖子上还挂着木制的牌子,边上有七八个人押着.这幕景象在文革中中国的大地上司空见惯,但在北大荒黑河地区的一个劳改农场,这样的闹剧似乎还不常上演.

上海知青“大牛”胸前吊着一块半米见方的木牌,木牌用白纸糊住,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:“流氓集团小头目”,大名还用红笔打上了叉叉.脖子上的铁丝勒进了肉里,他觉得很难受.但更难受的是“小头目”三个字中的“小”字.索性不用倒也好些.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英雄,英雄当然是“高大全”的,可是他长的并不高大。他属牛,小时候长的黑胖黑胖的,邻里阿姨们便叫他“大牛”。但三年困难时期以及他继父长期在伙食上的抠门,使他变得像吃了“瘦肉精”似的。刚才武装民兵们在捆绑他们时,几个哈尔滨知青还在旁边议论:“他就是大牛?就这小个?”“小样,他还能打仗?”他听了很光火。他用锐利的小眼白了他们一眼,心想:不信试试?

他的同伙“强盗”的大木牌就悬在他眼前,上书“新恶霸”三个大字。强盗五短身材,三角眼,蒜头鼻,一脸霸气,但此刻却被绑得像个粽子。再边上是阿荣,身材粗壮,手狠心辣。他的头衔是“打人凶手”。另一个哈尔滨知青叫“大象”,一米八的大个,曾经和上海知青干过仗。他最后一个被拉上来,身上的麻绳象征性地绑着。武装民兵都是哈尔滨知青,他们不会让老乡遭罪。木牌上干脆利索,就两个大字:“流氓”。大牛觉得其他人的“头衔”都名副其实,唯独自己有被人捉弄的感觉。

他们刚刚被人从“小号”里揪到卡车上,事先没有什么兆头。

卡车是从场部开出来的,不一会儿就到了二分场,在食堂前的空地上停了下来。高音喇叭播放着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和语录歌。知青们从各自的寝室里走了出来,像一道道绿色的溪流,汇集到卡车前。他们几个早已被绑好,揪上卡车,挂上牌子。

大牛看着一张张在脚下浮动的脸,多数都比较苍白,眉宇间依然有一种江南水乡的秀气。女知青们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,互相咬着耳朵,小声议论着。有些男知青悄悄地喊着他们的绰号,算是打招呼。一个女生在驾驶室朗读批判文章,普通话纯正,声调高昂。

“土匪”的孃孃也在两个女生的陪伴下走了过来,她是一个典型的扬州美女,忽闪着一双大眼睛。她要看看是谁把自己的侄子打成这样。土匪是她大哥的儿子,她只比他大一岁,从小一起长大。对她来说,他只是一个憨厚结实的大男孩,她们都亲热地叫他“二疙瘩”。那天晚上她在场部卫生院看到侄子头破血流,顿时哭得死去活来。他们刚刚在二分场聚会过,度过了在北大荒的第一个中秋节,怎么一会儿就被人打成这样?谁说二疙瘩是土匪?把他打成这样的才是强盗土匪啊。她觉得这几个打人凶手其貌不扬,十分丑陋。一对一,谁也不是二疙瘩的对手。“好狗架不住群狼啊”,她不想再看了,转身回到了宿舍。

不一会,示众结束,车子开出二分场,往三分场爬去。

三分场离二分场十二里地,中间隔了一条小河,河上是三号桥。卡车驶近桥头时,一个押解他们的哈尔滨知青对他们努努嘴说:“这就是你们打仗的地方吧?”

大牛他们已经坐在车厢板上了,牌子也放在了一边。武装民兵要照顾大象,所以他们也受到了“优待”。大牛从车厢后面探出头去,卡车正费劲地开上桥头,桥板和公路的拼接处嵌满了泥巴,还有牲口的蹄子印。那天夜里,他们就是在座桥上,把“土匪”打成了脑残。

     数十万上海知青被上山下乡大潮裹挟到荒蛮的北大荒时,他们相对小资的生活方式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,即便是从上海杨浦区这个被称为“下只角”来的人。

     一间二三百平米的平房,南北两边是火炕,中间是三米宽的过道,砌着两个火炉。这里原来是劳改犯住的,现在成了知青宿舍。知青们称之为“威虎厅”。炕上用一些各式各样的箱子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,知青们就在这一小天地里,三五结伙,生活起居。哪天高兴了,便把箱子叠起来,从各自的行李中掏出些罐头糖果、咸肉香肠什么的,再弄点大米饭,便是一顿颇居乡愁的小老酒。

但田园牧歌没唱多久。那天傍晚,原住在杨浦八大头的“小阿飞”、“汤司令”他们正准备着小乐胃,四五个黧黑的汉子走了进来,为首的正是“土匪”,五大三粗,头大如斗,一双肉里眼闪着凶悍的光。边上个子较小的叫“瞎子”,面如锅炭,眼睛像条缝。还有三个是大车队的知青,一律长发过耳,脸被风沙吹得黧黑。他们慢腾腾的走到了小阿飞炕前。

“认得他啊?”瞎子指了指土匪,用苏北话问道。

小阿飞他们望着这群不速之客,有点恐慌。传说中这批老知青很野,他们的外貌更加深了这种印象。特别是土匪,高大威猛

“他是三分场土匪,今个到二分场来玩,没的吃的。你们这边拿点。”瞎子的口吻不由分说。边上的人拿走了放在箱子上的两罐梅林牌的午餐肉,一些牛肉干、糖果也一扫而空。小阿飞他们也有三四个人,但没人发声。其他知青也看到了,都保持沉默。土匪们扬长而去。

前几天,大牛出去方便,在宿舍门口看见“瞎子”等几个人对一个知青拳打脚踢,随后抢走了他手中的一袋食品。那知青抱着头,蹲在门栏上。大牛走过去拍了拍他:“怎么回事?”那知青抬起一张红润的脸,眼里闪着泪光,“抢东西。”他嘟囔着说。大牛见他相貌堂堂,上嘴唇还覆盖着一层小胡子,便道:“怎么不跟他们拼?”

“伊拉人多,原来都是眉州路民利三司的,野来兮。”他心有余悸地说,露出一脸无辜,“哈尔滨人也帮他们的。”

大牛内心隐隐感到一种威胁。他到这里才一个多月,还在适应环境。对这批早于自己半年前就来到这里的老知青并不了解。他只知道他们住在上海杨树浦小木桥一带,大多是苏北移民的后代。他们号称是民利三司的——这种野鸡红卫兵组织在文革中多如牛毛,但至少他们是有组织的。他们也没有和知青们住在一起,他们和几个哈尔滨知青住在大车队宿舍,出车时,大鞭儿一甩,叭叭地响,很有威慑力。他们的同伙遍布全场,三分场有土匪、二海,一分场有洪海等……。大牛有一种不安全感:不知什么时候,他们会打到自己头上来。因为他无法容忍这样的行为,早晚会跟他们发生冲突。

         几天后的一个晚上,大牛他们对面的炕上来了几个七分场的知青。他们喝酒吹牛,吵吵嚷嚷,旁若无人。尽管知青们在威虎厅的大炕上用箱子把空间隔了开来,希望互不干扰,但这里并不存在个人空间和隐私。吃饭睡觉,洗脚擦身都在这里,肢体冲突也在所难免。刚来那几天,大牛因为穿错了别人的一双鞋,和那知青打了起来,还差点动了刀子,幸好被别人拉开了。

夜深了,对面一伙还在抽烟喝酒,高声说笑。大牛他们割了一天麦子,累得要命,又无法入睡,便在被子里叫了起来:“声音轻点好吧,人家要睡觉。”对面的声音忽然小了一点,不一会儿,又吆五喝六起来。于是大牛把头从被子里探了出来,又叫了一声。

“叫什么叫?啥人这么老卵?”那人说罢,跳下炕,穿上鞋子,走了过来。

大牛也从被窝里爬了起来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。只见一个穿着白衬衣的青年指着他道:“是侬个逼养叫的,是吗?”说着便一拳打了过来。大牛肩膀上挨了一下,顺势跳到炕上,居高临下,狠狠一拳揍在了对方的脸上。那人捂着脸作势要冲过来,被人拉开。他叫道:“明天叫大车队的人敲死你。”

大牛这才知道那人也是大车队一伙的,而且还是一个外号叫“丫头”的人的表弟。这下捅了马蜂窝了,大牛心想,一场恶战看来不可避免。

“事情是我惹起来的,明天我和他们拼了。”他对“木头”、国群等说,他们刚刚被吵醒,还不知怎么回事。他跳下炕,找了两把镰刀放在箱子边上:“明天我站在中间,你们守住两边,不要被他们围住打。”他们几个都没有吱声。木头道:“先睡吧,明天再说。”

大牛翻来覆去睡不着,不知道明天会面临怎样的报复。他有点后悔自己的举动。是啊,“叫什么叫”?你不也是虹镇老街这种棚户区出来的?那种拥挤的空间你不是不熟悉,每天早晨粪车报晓、倒尿壶涮马桶的声音把你吵醒;前门叫卖菜,后门叫买米;晚上隔壁大妈叫女儿汏屁股的呼唤……喧哗而骚动,你不是也过来了?别人都不吱声,你放什么喇叭?别人能忍,你为什么不能忍?你有实力吗?

对方人多势众,而他几乎是孤家寡人。老知青是以学校为单位下乡的,而他们这一批则是街道组织的,互相几乎不认识。他只知道木头是老干部子弟,老头子被打倒后在外面混,有点小名气;国群、效发只是街头小混混,细皮嫩肉的,玩玩女人还行,不是打架的料。他和他们只是一个街道的,在下乡前或上火车后才刚刚认识,现在吃在一起,睡在一起。他想起了过去的朋友,虹镇老街的“老三”、“小扁头”等,当时在上海打群架,总是以少胜多,所向披靡。只要有两三个这样的兄弟在身边,他就不会忌惮任何人,别说大车队了。而现在只有他自己。怎么办?拼总是要拼的,否则“台型”也没了,今后不好做人。

第二天是个休息日。早上起来,大牛又对木头他们说了一遍防守策略,他们也不置可否,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斗志。大牛把两把镰刀放在身边,坐在炕上,做了拼搏的准备。大概九点左右,门口进来了三四个披着军大衣的人,黑肤长发,径直走到大牛面前。大牛把镰刀拿在手中,见他们手里没有家伙,便把镰刀放在背后。

“丫头”一头浓密的长发,两只眼睛倒也和善,他显然看见了大牛手中的镰刀。“昨天是你和我阿弟吵的吗?”他指着大牛问道。

“是的”,大牛坦然回答,“伊拉吵闹到半夜,没有办法睡觉,我叫伊拉轻点,伊上来就打我。”大牛语带申辩。

“是吗?”丫头盯着他看,“你认得我吗?”

“听到过。”

“伊是我阿弟,下次客气点,晓得吧。”

“好的呀。”大牛嚅嗫道,他知道自己放了软档。

“算了,走吧。”丫头对其他人扫了一眼,又和认识的人打了招呼,撤回了大车队。

大牛如释重负,没想到这事就这么结束了。他原来预期有一场恶战,他也作了头破血流的准备,然而对方似乎并不准备大动干戈。也许这些人并不像传说中这么厉害吧?但他又不得不承认,自己在心理上、气势上都输了,这终归是没有台型的。

    第三批上海知青到了,“威虎厅”比平时热闹多了。

   “强盗”正在擦身,他用毛巾使劲地擦着粗壮的头颈和结实的胸肌,浑身散发着一股肥皂味。土匪一帮人走了进来。土匪走到强盗身边,突然用手臂一把夹住强盗的脖子,另一只手用拳头往强盗头上、脸上猛揍。强盗被他夹在胳肢窝里,拼命挣扎,好不容易挣脱了,却一脚踢翻了脸盆,脏水泼了一地,他滑了一跤,摔了个四仰八叉。

土匪指着他说:“你就是小强盗啊?今个叫你认得认得我。”说罢扬长而去。

强盗被揍懵了,脸上的横肉抽搐着,眼眶有点红肿。他骂骂咧咧的站了起来,回到了自己的寝室。

大牛目睹了这一幕,心里既为强盗不平,又有点幸灾乐祸。他俩曾在上海的某集训班呆过,共同搞过所谓的“反改造”活动。期间由于强盗的出卖,大牛被“隔离审查”,强盗提前获得了自由。没想到兜兜转转,几个月之后在这里见了面。他知道强盗不是一盏省油的灯,曾经把一个叫“老疤子”的地痞打成了脑残,在大连路一带有点名气。他自幼丧母,父亲续了弦在外另过。老头子把他们三兄弟扔在家里,隔三差五回来一次。只要墙角有煤球堆着,米缸里有米,他就扔下三五块菜金,拍屁股走人。强盗刚小学毕业,又没书读,便成了街头混混。

晚上,强盗带了一包“牡丹”牌香烟来到大牛的炕头。他对大牛说:“过去在集训班发生了一些事,你大概对我有些想法,天地良心,我强盗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。”

“事情过去了,就不要提了。”大牛模棱两可道。

“‘面条’刚刚被他们揎了一顿,抢掉一小袋香肠。面条没有用,哭了。”

“面条也来了?”大牛认识他,瘦高个,一脸疙瘩豆,也是集训班的“同学”。为了逃避洗脑,他吞食了十几枚大头针,结果被集训班的工作人员按住,往嘴里塞了一把韭菜,大头针全拉了出来。

“不来怎么办?天天铜鼓敲到你家里,逼着你迁户口。”

大牛想起自己被逼迫下乡的情景,在集训班时,工作人员就暗示:只要同意到黑龙江,就可以获得自由。此外,母亲在单位里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。按照政策他应该分配在上海工作,因为他姐姐已经去了新疆。他没有被分配工作,是因为“表现不好”。“最高指示”发表后,毕业生全部上山下乡,他也被裹挟而来。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,把他们弄到这里来。

“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?”大牛问。

“仇肯定是要报的,否则我台型也没了。现在我吃不准伊拉实力到底怎样,听说路子蛮野的。”

“也不过是讲讲而已。红卫兵你有数的,都是哄大乱朋友,真正有魄力的没几个。”

“你这里有没有人?”强盗问,“我这里你晓得的,都没什么卵用,单枪匹马终归弄不过他们的。”

“我这里也就这几个,”大牛指了指木头他们“不过我也联系了一些朋友,都是被他们欺负过或者是看不惯他们的人.

“好的,你脑子好用,再拉点人,组织组织。我也准备准备,时机成熟了就和他们豁上。”强盗决心很大。

“好吧。”大牛答道,似乎有点勉强。

     在强盗他们到来之前,大牛几乎放弃了诉诸武力的想法。前些日子,他和木头暗中串联了一些被土匪们抢过、揍过的知青,希望能够抱成团,和土匪他们决一雌雄,但很少有人响应。毕竟都是在大上海的和风细雨中长大的,缺少拍案而起的豪气。再说离家几千里地,谁把谁打伤了都不好。既然大家都这么想,他认为自己也没必要强出头,毕竟实力相差太悬殊。

但他又心存不甘。他曾经把土匪他们抢劫、打人的情况写成书面材料,和木头一起到场部投诉,但没人理睬。他们只好把材料投入一个写着革委会字样的信箱里。农场那时各级机构都处于半瘫痪状态,谁来管这些事?只要不死人,知青们怎么闹腾都没事。

管着他们一百多号知青的是一个外号叫“老山田”的劳改干部,据说当过彭德怀的参谋,知青到来前刚从牛棚里放出来。他身材肥胖,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,一条眼镜腿还是坏的,用胶布缠着,跟《地道战》中的日本鬼子老山田很像。他每天一大早就来到威虎厅大叫:“快起床了,快起床了,太阳都晒屁股蛋了!”如果谁还赖在炕上,他便上去一把把被子撩开。有时候在女寝室也这样,弄得女知青吱哇乱叫。前些日子天天下雨,麦子都泡在水里,他心急火燎,恨不得一天干二十四个点,把麦子抢出来,但知青们并不买他的账。那天早上出工,木头晃晃荡荡走在最后面,嘴里还咬着馒头。老山田气不打一处来,对着木头骂道:“你妈了个逼,磨磨蹭蹭的,还想不想干活了?”木头把手中吃剩的馒头朝老山田扔去,“你妈了个逼,再骂我揍你个老东西!”

一个“二劳改”驾着牛车正好驶过这里,见两人僵持着,就停了下来。老山田转身对那人吼道:“看什么看?还不快滚!”他自己也大踏步走了。

晚上,老山田把木头请到家中,整了两个菜,和木头喝酒。他对木头说:“你们知青来,我们高兴啊。我们过去面对的都是劳改犯,都是阶级敌人啊,你们是亲人啊。”说着说着,他呜咽起来,“亲人怎么能够打亲人呢?”

木头忽然想起了父亲——一个老游击队员,一家大型国企的领导,文革中也被红卫兵批斗,被造反派推推搡搡的,心里难受起来。他说:“指导员,我错了。我不该这样对你。”说完也流下了眼泪。

“我心里着急上火啊,”老山田说,“几十垧地的麦子没收上来,我心里着急啊。糟蹋粮食就是犯罪啊……”老山田泪流满面。木头心想,他们也不容易,既要管生产,又要管二劳改,还要管知青,真够烦的。知青对他们来说,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群体,既不能不管,又不能像过去对待劳改犯那样。够他们挠头的。

土匪他们继续恣意妄为。既然没人管,又没人反抗,马场就是他们的。他们的前辈原先在杨树浦小木桥一带也撑过市面,所以他们没把其他城区的知青放在眼里,尤其是来自新村街道的。他们认为,那里原来是农田、坟墱头,后来才建起了火柴盒子般的公房。公房里的孩子老实,头颈上挂着钥匙圈,一个一个关在家里,互相不来往。不像他们从小就成帮结伙。不少被他们欺负过的知青都来自四平、控江街道,都是解放后建成的工人新村。大牛从小住在虹镇老街,去年才搬到鞍山新村,他私下认为,土匪他们的看法不无道理。

中秋节快到了,不少知青收到了亲朋好友寄来的月饼。土匪他们也对月饼特别感兴趣,只要有人收到了寄来的月饼,或者有人在吃月饼,他们便过来强行索要,不给便“吃生活”。这下得罪了不少人。大牛不会忘记中秋节吃月饼的情景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母亲把月饼切成八块,每个人只能分到一小块,在月光下慢慢品尝。月饼不仅是稀缺食品,而且蕴含着亲人的关切、牵挂之情,无端被抢,谁不郁闷?

土匪他们得罪的人越多,大牛他们的支持者就越壮大。阿荣就是他们找到的一名干将。阿荣练过举重,身材粗壮,满面红光,孔武有力。他和土匪他们原先是一个学校的,但不是一个派别的,也吃过他们的亏。他不仅愿意加盟,而且透露了一些内幕。据他说,土匪只是一个打手,一个叫“二海”的,才是真正的头。他认为他们只是人多而已,真的打起来,会打的没几个。“阿拉只要有三四个经打的,就可以跟伊拉豁上。”

他的话给了大牛他们极大的鼓舞,尤其是强盗,更是跃跃欲试。但是怎么豁上?时间、地点、参加的人、用什么家什?大家七嘴八舌。阿荣认为可以在土匪他们从三分场到二分场来的时候,在路上拦截;强盗主张就在威虎厅开打,“中秋节前土匪他们肯定会到这里抢东西,我们关门打狗,把他打趴在这里。”他显然没有忘记土匪在威虎厅给他的下马威。大牛对这帮朋友仍然信心不足,他并不希望仅仅是混战一场,却没有解决“谁战胜谁”的问题。但他又不能露出犹豫,这样会给刚刚激起的士气泼冷水。他只是强调:“刮刀、匕首不要用,不要弄出人性命来。”因为老三就是用三角刮刀刺死了人。最后决定大家这两天晚上各自准备好家什,没事就待在威虎厅,准备战斗。

中秋节的前两天,大牛他们正在吃晚饭,阿荣匆匆跑来说:“二海、土匪他们来了,在大车队喝酒。晚上准备豁上。”晚饭后,强盗带了面条等三人,阿荣带了长脚、建雄等人来到威虎厅,加上大牛木头他们,也有十几号人。大家一字排开坐在炕上,家什藏在被褥里,一边抽烟,一边等着。

晚上八点多钟,土匪他们喝得脸红红的,披着军大衣,朝威虎厅走来。二海、土匪走在前面,后面跟着一帮啰喽。他们走进威虎厅,旁若无人地巡视了一番,又慢慢走了出来。如果要豁上的话,这是个最佳时机,但没有人跳出来——无论是大牛、强盗,还是阿荣。他们似乎在等待,谁也不愿意做“冲头”。土匪他们走到门口时,阿荣和二海的目光对上了,阿荣竟然和这位昔日的同学打了声招呼:“哎,二海。”二海跟他点了点头,然后走出了威虎厅。绷得紧紧的弦一下子松了。事后强盗等人纷纷责怪阿荣,说他在关键的时候“缩卵”了。阿荣也承认自己当时比较犹豫,“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和他打招呼的,我们是一个班的,好久没见了……”阿荣无法自圆其说。

    中秋之夜,寒气逼人。雪花在节前就飘过了。月亮悬在北大荒的夜空,射着冷冰冰的寒光。路面和桥面都亮得发白,路边的灌木丛萧瑟着。四野是一大片豆子地,一层淡淡的雾气弥漫在豆地的上空。不远处隆起一块荒丘,据说埋着劳改犯的尸骨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大牛坐在三号桥的桥栏上,拿下了头上的狗皮帽,让冷空气抚着发烫的脸庞。伙伴们手执临时找来的家什,分散站在桥上。桥面上有几团黑黝黝的马粪,几只小虫在粪隙中蠕动着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远处响起了汽车的吼叫声,他们都有些紧张。阿荣喊道:“到桥下去,快!”

          他们隐蔽在桥下。河床上光溜溜的,中间是一条二米多宽的水流,闪着粼粼波光,发出轻微的呜咽声。卡车从桥上轰隆隆地碾了过去,震下的灰沙掉进了他们的脖子里。他们索性在桥下埋伏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中秋节那天下午,二海、土匪他们又来到了二分场。土匪有个孃孃在二分场,又有一帮狐朋狗党,所以喜欢往二分场跑。晚饭时,他们把面条准备过节的香肠抢了去,还把他揍了一顿。强盗到大牛他们这里来搬救兵,又把阿荣也找来了。土匪他们都在大车队,冲大车队是不现实的。“他们不是要回三分场吗?我们在三号桥拦他们,不是蛮好吗?”大牛说。“这个主意不错”,大家都同意。于是决定在去三分场的道路上集合。到了外面一看,好几个人都空着手——家什那天都放在威虎厅了。“这帮野狐禅。”大牛嘴里骂骂咧咧的,又跑回去扛了一大捆铁棍、角铁之类的家什,分给众人。他还发了狠话:“今天夜里谁要是逃的话,就要谁好看。”

远处传来了脚步声,夹杂着隐隐约约的说话声。“来了,来了!”他们情不自禁地喃喃低语,好像发现野兽闯进了伏击圈。

纷乱的脚步踏上了桥头,把桥面踩得噼啪乱响。一个家伙走到桥栏边,在桥栏上坐了下来,其他人也停住了。传来了小声的说话和点烟的声音。

阿荣低声喝道:“上!”自己拿着铁锹率先走了出去。其他人也从桥下钻了出来,发出了轻微的响声。桥栏上发出一声嚎叫:“桥哈(下)有人!”纯正的苏北话打破了荒野的静寂,河面上出现了纷乱的倒影。大牛他们磕磕绊绊地朝岸上冲去,一边像狼群般嚎叫着为自己壮胆。桥上的人先是愣在那里看着,骤然间明白了,便像野马般朝三分场方向跑去。

“面条”举着一把钉耙,撂开长腿追在前面。一个瘦小的家伙跑不动了,带着哭腔喊道:“等等我!等等我呀!”话音未落,被面条一耙撂倒在地。后面的人上去一把拉着他的头发,一看不是土匪或二海,便把他一推。不知谁用家什在他头上敲了一下,那人哎呦一声倒在了地上。

两三条黑影在大道上没命地跑着。落在最后的是一个粗壮的家伙,他气喘吁吁,脚步明显慢了下来。面条追上去对着他的腿部就是一下,那家伙哎呀一声倒在了路旁。后面的人陆续跑了上来,围住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的家伙。不知谁叫了一声:“是土匪!”

众人的怒火“轰”的窜了上来,顿时抡起手中十八般兵器,没头没脑朝土匪砸去。土匪抱着脑袋在地上乱滚乱叫,像一头被击倒的野猪。

大牛看着伙伴们痛打死老虎。直觉告诉他,用不了多久,他们就会闹出人命来,到那时就玩完了。于是他一边用手里的铁锹挡住伙伴们的家什,一边大叫:“不要打啦!不要打啦!再打要死人啦!”

他们这才从丧失了理智的发泄中停了下来,喘息着。土匪抱着头蹲着。

忽然,强盗走上前去,一把抓住土匪的头发喝道:“跪下来!”

土匪死赖在地上,挣扎着。面条亮出一把水果刀,贴在土匪的脸上:“你跪不跪?”土匪只得跪了下来。

强盗拿着一根二尺长的铁棍,指着土匪道:“瞎了你的狗眼,你台型扎到我强盗头上来了,我是吃素的吗?今朝叫侬认得我!”他举起铁棍,对着土匪的脑袋击去。只听得“嘣”的一声,血从土匪的头上淌了下来。

“叫我阿爸!”强盗又吼道。

土匪沉默不语。“我数到三,再不叫家什又来了。讲给你听,吴家浜的老疤子就是被我打成脑震荡的。你叫不叫?一,二……强盗举起铁棍。

“阿爸、阿爸。”土匪惊恐万状。

强盗咧开厚嘴唇笑了起来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像城隍庙里的小鬼一样狰狞可怖。

    忽然,公路上传来了汽车的马达声。不一会儿,雪亮的灯光直射过来。他们不知道咋回事,傻傻的站着,看着那庞然大物慢慢接近。

“好像是武装排的车。”有人说。

“怎么办”他们面面相觑。

“不管他,我们走过去,看他们怎么样。”木头、长脚、国群三人迎着卡车大模大样在公路上走着,谁知卡车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。大牛远远看见车上跳下几个武装民兵,把他们三个推推搡搡地弄上了卡车。卡车又朝桥头开来。

“不好,快撤!”大牛大叫一声,跳进了路旁的豆地,跨过一条条垄沟,朝田野深处跑去。

卡车爬过三号桥,在路边慢慢停了下来。他们发现了躺在路旁的土匪。他们把土匪抬上车,又从车上跳下来十几个人。他们大声嚷嚷着:“兔崽子们都躲哪儿啦?乖乖地出来吧!”

“再不出来就开枪啦!”

“嚷嚷啥?进地里搜去。”

那时的武装民兵由根红苗正的哈尔滨知青组成,人手一支步枪,归革委会直接指挥。他们手中的电筒光在夜空中晃来晃去,豆子被他们趟得哗哗的。

“这里躲着一个!”

“起来起来,你他妈装什么熊?”

“那里也有一个!”

那夜的月亮像一盏巨大的照明灯,幸灾乐祸的照在大地上。民兵们没费多大的劲,便抓住了三四个上海知青。他们似乎不愿意继续搜寻了。卡车掉头向场部驶去,带走一片嘈杂。

四周一片静寂。大牛翻过身来,仰面躺着。北大荒的夜空深邃广阔,无边无际,月亮挂在空中,闪着冷冷的光芒。他忽然想起了家,想起了母亲。她会不会仍然把月饼切成一小块、一小块的,分给弟弟妹妹们呢?她会不会继续讲那个“中秋十五杀鞑子”的故事呢?“杀鞑子”和“打土匪”有木有关系呢?他觉得有一点关系:都是反抗压迫、反对凌辱,但土匪不是鞑子,他也是知青。鞑子是蒙古人,是异族,不一样。

垄沟里的土坷垃咯在他身上,他想起了家里的床和褥子——那一团团发黑发硬的烂棉絮。就在那张床上,他初尝了禁果。

三月的一个晚上,心娣突然出现在他家里,她拿着一张粉红色的纸,兴奋地说:“我要到黑龙江农场去了!”她那张粉嘟嘟的脸笑容满面。大牛把那张纸拿过来一看,是一份通知书。见上面印了一段语录,“知识青年到农村去,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,很有必要……”接着是正文:“郭心娣同志:你已被黑龙江北安县引龙农场录取为正式职工”云云。大牛把通知还给她:“走吧走吧,广阔天地,大有作为。小胡走了,你也走了。接下来阿四、秀兰都要走,就剩我了。”

“你下次也可以来呀,”她满腔热情地说,“听说那里不错,拿工资的。”

“我才不去呢。我一个六六届的,崇明岛没去,到黑龙江去?”他对自己是一个六六届的初中生很当回事。

心娣含情脉脉看着他,大眼睛忽闪忽闪的:“假如是我要你去呢?你去不去?”

大牛一楞,有点不知所措。因为他们平时一起玩,心娣是小胡的“敲定”。他觉得她开朗大方,对她颇有好感,但仅仅是朋友。他暗恋的对象是他同班的女同学。

“小胡怎么办?你不要他了?”

“他回到自己乡下插队去了,听说他家父母已经帮他找了个乡下女人。”她边说边坐在了大牛的身边,一手揽着他的脖子,把嘴唇凑了上来。大牛看着她那丰润欲滴的嘴唇,情不自禁地和她接起吻来。

那天他继父正好夜班,已经走了,母亲还没有回家。他把弟弟妹妹哄出了家门,关上了房门,和心娣相拥相吻。心娣充满青春气息的身体使他激情难抑。不一会儿,他们便倒在那张铺着破棉絮的床上干了起来。这是大牛第一次偷尝禁果,不久他就射了出来,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。

心娣只哼了几声,神情羞怯,好像意犹未尽。她继续把大牛搂在怀里,亲吻他,抚摸他。过了一阵,他的小鸡鸡又硬了起来。心娣悄悄说:“慢慢来,不要急。”这一次,大牛从容多了。心娣很有经验的配合着他,发出轻轻的呻吟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们一起到达了极乐世界……

他后来和心娣通过几封信,不知她在引龙农场过的怎样。幸好引龙农场离这不远,什么时候抽空去看看她。

 

十一

      尽管穿着棉袄,冷气依然向大牛袭来。他的肚子也咕咕叫唤起来。他坐了起来,朝四周打量,周围是无边无际的庄稼。他轻轻地“喂”了两声,没有回应。他站了起来,拍拍身上的泥土,跨过垄沟,走到公路上。然后仔细辨别了方向,朝二分场走去。

忽然公路上远远闪出一条灰白的兽影,既像狗,又像狼。它飞快地越过公路,向二号地窜去。大牛顿时毛发耸然——早知如此,还不如被武装民兵抓去,和伙伴们在一起。他加快了脚步,跑了起来。远处传来了马嘶声,他看见了二分场厩舍的灯光了,悬着的那颗心才放了下来。他悄悄摸进了威虎厅,爬到炕上,昏暗的灯光下,见木头、国群的铺位上是空的,他知道他们还没有回来。

刚迷糊了一会,忽然大门被推开了,闯进一伙人来。大牛掀起被角一看,是五六个武装民兵,为首的是指导员老山田。他好像刚刚从热炕头上爬起来,披着件油腻腻的皮袄,迷糊着醉醺醺的眼睛,一边辨认着熟睡着的知青,一边朝里面走来。大牛没想到事情来的这么快,就把头蒙在被子里,心通通乱跳。他想象着被子被突然掀开的一瞬间——老山田经常这么干。

  过了好长时间,他听见老山田在相隔了几个铺位的炕头,拍打着那个人的屁股:“醒醒,快醒醒!有人找你。”顺手把被子掀了开来。

“你们…..你们要干啥?”传来面条结结巴巴的声音。

“跟我们到革委会走一趟。”

“走一趟就走一趟,我又没做什么事情。”面条咕噜道,扣钮扣的手抖个不停。民兵们警觉地注视着他,待他穿好衣服,把他带走了。

大牛舒了一口气,他想:面条的寝室不在这里,怎么会睡在这里的呢?也许他也是漏网之鱼吧?他可能走错了地方?但为什么把他抓走了呢?总有人把他“咬”了出来……他翻来覆去的想着。

过了不久,威虎厅的大门又被人推开了,原来那帮在桥头被带走的伙伴们回来了。他们好像凯旋归来的勇士,在寝室里喧哗开来。大牛从被窝里坐起来:“喂,情况怎么样?”

他们围了过来,强盗笑嘻嘻地在他肩上捶了一下:“我们都以为你这家伙被狼吃掉了。”

“我们一放出来就到桥头找你,在野地里穷喊。”木头说。

大牛看到伙伴们关切的神情,一时有些感动。

“你们全都出来了?场部什么意思?”

“也没什么意思。伊拉要阿拉讲出领头的,阿拉就讲是面条。大家也没有商量过,对吧?”强盗对着木头他们说,大伙都点点头。“起码今天的事情是他引起的,他冲也冲在最前头,土匪也是他放倒的。”

大牛心里有数,肯定是强盗的主意。尽管他俩是一个街道出来的,但互相之间并不买账。再说面条正好不在场。

“总算没有把我给端出来。”大牛闪过一丝侥幸。

但是,武装民兵的车怎么会开到三号桥的呢?是事先掌握了情况,还是没有目标地巡逻?大牛百思不得其解。

“讲个笑话给你们听,”长脚走了过来,“开头有个叫戆班长的家伙,想跟我们去看闹猛,他想抄近路,结果踏进了女寝室后面的粪坑里,吃了一只大月饼。”

他們全都狂笑起來。

十二

 刚到农场时,二分场三四百号知青在一个食堂用餐。食堂里竖着几张大圆桌,桌子上放着一大盆菜汤和两大盘馒头。哈尔滨知青一般都围住桌子,站着大嚼。上海知青则喜欢把饭菜端回宿舍,自己添上些肉松、酱菜什么的下饭,或者在汤里面加点味精。那时正是夏天,上海知青常常穿着汗衫短裤上食堂打饭,把哈尔滨女知青窘得满脸通红,她们一面低声骂着:“耍流氓!”一面匆匆撤退。哈尔滨男知青则用谩骂、甚至拳头制止这种“伤风败俗”的行为。

上海知青不得不入乡随俗,委曲求全,乖乖地穿上了长裤,以免露出白生生的大腿。面对哈市知青,上海知青还是有点畏惧的。对方大多人高马大,身体上具有优势;其次他们来得更早,与当地的权力机关结合得更紧密,武装民兵就全是哈市知青。尽管如此,也有不少上海知青不服,觉得这些“北佬”太土气,太蛮横。除了少数人外,两大城市的知青互不来往。

“桥头事件”的第二天傍晚,大牛他们正准备喝点小酒。木头把阿荣、长脚也叫来了。突然一个知青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,叫道:“老马跟老哈打起来了。一帮‘老哈’对着他的下身乱踢。”老马是知青连的排长,憨厚老实,从来不跟别人脸红。在食堂打饭时,不知怎么和哈尔滨知青打了起来。威虎厅顿时喧嚣起来,老马手下的几个知青吵着要去帮忙。阿荣和长脚也激动起来。阿荣说:“‘老哈’欺人太甚,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,下次要爬到上海人头上来了。”

长脚平时少言寡语,像个乡下人,这天却振臂高呼:“跟北佬拼了!有魄力的跟我上!”说罢,抄起一根长棍,往门外冲去。有十来个人各自取了镰刀、铁锹、棍棒跟了出去。

太阳早已下山。远处,马群在暮色苍茫中被赶进厩舍。食堂和大车队之间是一块空地,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。两大城市的知青就像一群刚被放出来的马驹,在草地上撒起欢来。

哈市知青大象,一米八的大个,像“九纹龙史进”般举着一根长棍,从大车队一路挥舞过来,嘴里还嚷嚷道:“来,来,来,谁过来吃我一棒……”。大车队的头外号叫老二,身材敦实,把赶大车的马鞭甩得叭叭直响,威慑的性质大于实战。阿荣端着把铁锹横冲直闯,却始终没有与人正面交锋;长脚举着根木棍看上去像在追人,直追得无影无踪……

冲突的双方似乎都对对方的厉害角色心知肚明,因此在打架时尽量避免正面交锋。这些都市里的野蛮人心里明白,如果要在这里生活下去,最好不要一开始就树立一个强悍的仇敌。

也有动真格的。

一个一米六五的小个,人称“小建雄”的上海知青,和一个一米八的高个子哈市知青对阵,小个子步法灵活,绕来绕去绕到大个子背后,跳起来朝他头上砍了一镰刀,鲜血顿时从大个子头上淌了下来。那哈市知青平时腼腆得像个大姑娘,也不会打架,却莫名其妙的吃了一记“生活”。也有个别人在混战中受了点轻伤。

几分钟后,革委会负责人和老山田等从办公室出来,阻止了这场混战。双方都跑回了宿舍,场地上空无一人。几个领导绷着脸巡视了一番。当然,他们什么也没看见,但是打击“无政府主义思潮”的决心,他们是下定了。

大牛那天虽然到了门外,却没有参与。他一贯不喜欢这种瞎起哄式的混战,也不怎么恨“老哈”。但他却要为这场混战负责——替罪羊的命运早已注定。

 

十三

 “起来!快起来!!”大牛正在睡梦中与心娣亲热,忽然被人从炕上拖了起来。他揉揉眼睛,以为武装民兵到威虎厅抓人来了。再睁眼一看,不像,这里好像比威虎厅小了一些;眼前嚷嚷的几个穿军大衣的青年口音也不对,好像是天津知青。他们人手一根木棍,手臂上还匝着红袖章,上面似乎印着黄色的“红哨兵”字样。

“为什么抓他们?他们是我同学,到我这里来玩的。”阿四满嘴酒气,对着他们嚷嚷。

“没你的事。军管会领导了解了解情况,一会儿就让他们回来。”

 大牛、木头、国群三人迷迷糊糊地被带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平房,在一间会议室里坐了下来。会议室里灯火通明,大牛这才想起:这里不是香河,而是引龙农场。

昨天中午,连长小朱找到了他,一脸严肃地说:“根据可靠消息,场部准备抓几个典型,你、强盗和阿荣好像在名单上。”果然要动手了。前两天风平浪静,强盗他们都以为没事了,但大牛早有预感,“啥辰光动手?”

“今朝夜里。”小朱拉了拉他的手:“你心里有数,千万不能把我漏出来。”说完匆匆走了。大牛马上叫人通知了强盗、阿荣,让他们采取措施,避过风头。自己则和木头、国群跑到了引龙农场,一方面看看老朋友阿四,最主要的是会会心娣——毕竟有半年多没见面了。

阿四稍显张扬的招待了他们。他到小卖部买了几听罐头、几瓶色酒,叫了几个朋友——也都来自虹镇老街。他几天前刚和一个叫“铅皮匠”的知青打过一架,右眼眶下隐约发青。今天来了朋友,正好“扎扎台型”。他还笑嘻嘻地对大牛说:“我已经派人去叫心娣了,她一会就到。”

正喝在兴头上,进来一小个,朝阿四眨了眨眼。阿四笑道:“你朋友来了,今朝夜里侬只牛卵好派派用场了。快去吧!”

心娣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,披着件军大衣。她头发长了,大眼睛笑盈盈的。大牛告诉她,他在农场打了一架,把原先撑市面的土匪等人打趴下了。现在保卫科要抓他。她听完后一点也不感到惊奇,“我们这儿也一样,上海人、天津人、哈尔滨人互相打来打去。不过今后会好的。”

他们走到草甸子深处,在淡淡的月光下拥吻。他把手伸进她的毛衣,发现她胖了,乳房也结实了许多。他们把军大衣铺在草地上,就像歌里唱的一样,“天作被来地作床”,在广阔天地打起野战来。完事后,他把心娣送回了她所在的分场。好像没睡多久,就被弄到了这里。一张乒乓桌,几条长凳,就是这里的全部家当。

不一会儿,从门外走进了一个军人,穿着一套崭新的军服,红领章红帽徽,三十来岁,浓眉大眼勾鹰鼻,长的颇像当年的副统帅。他坐了下来,对大牛他们三个打量了一番。

“你们到这里干什么来了?”

“我们来看谢永贵,他是我小学同学,我们一起长大。”大牛回答。

“你们知道谢永贵打仗的事吗?你们是来帮他打仗的吧?”

“不不不,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打仗的事。我们也不是来帮他打仗的!”大牛急忙否认。

“你们有证明或者介绍信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根据规定,没有当地军管会或革委会开具的书面证明,不能在我们农场留宿,你们知道吗?”

他们摇摇头。

“你们得离开引龙农场。”

“行,我们明天就走。”

“不行!你们三今天就走,马上就走!”他不容置疑地说,然后命令站在旁边的一帮戴着红袖章的人:“把他们送出引龙农场。”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
十四

他们被十来个拿着长棍的天津知青押解着上了路,一路上天津人还算客气。走了二三里地,到了引龙河大桥,他们停了下来。其中一个小头头模样的知青说:“到龙镇还有十八里地,咱们就不保驾啦,你们慢慢走吧!”

大牛用棉袄裹紧了身子,三个人默默地往龙镇方向走去。

已经是午夜了,寒风刺骨。四周是黑黝黝的旷野,惨淡的月光时隐时现。“莫名其妙,拿阿拉掼在这个死人地方,路上连灯光也没有。”

“那个军人蛮阿乎卵,让阿拉睏一夜有啥关系?说赶了跑就赶了跑了,真他妈不是东西!”木头骂道。

“伊主要怕出事体,深怕阿拉是来打相打的。当官的都这样,只要事体不出在伊的管辖范围,伊就万事大吉。”

忽然,荒原上传来几声婴儿夜啼般的声音。

“我好像听到小毛头哭的声音,侬听到没有?”木头掀开狗皮帽问道。

大牛也摘下帽子,仔细一听,不禁毛发耸然:“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哪来的人家?不要是狼哟?”

正说着,这嗥叫声越来越近了,且不像先前有一声,没一声的。叫声此起彼伏,凄厉荒凉,好像一个犟小子吵着要吃奶,蹩足了劲在干嚎;又像一个哑巴受了天大的委屈,捶胸顿足咿呀叫唤,要把苦闷宣泄出来。

国群脸色苍白:“怎么办?我脚筋也软了。”

“把皮带解下来,好挡一挡。”大牛说。他们抽出各自的皮带,在手中挥舞,借以壮胆。

狼群似乎渐渐逼近了。在时隐时现的月光下,影影绰绰。可以听到它们的毛皮刮在路边的灌木丛上,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。他们三慢慢往后退着,一边挥舞着皮带,一边也吼了起来。他们拼命叫着,宣泄着内心的恐惧。狼群似乎被他们镇住了,在路边巡逡着,没有一条敢窜上来……

正当他们和狼群紧张地对峙时,远处突然响起了汽车的马达声,两道光柱扫了过来。群狼被光逼着,掉头就跑,转眼便无影无踪。他们终于舒了一口气。他们转过身来,站在路中间,准备拦车。

第一辆车直冲过来,趁他们躲闪时,呼啸而过。

第二辆车没等他们回过神来,也飞驰而去。

大牛急了,如果再被扔在这旷野里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他喊道:“这部车子就是被它轧死,也不能放它过去。”

第三辆车过来了,他们张开双臂站在路中间。卡车没有减速,他们也没有让路。直到车子的前杠碰到了他们,他们还死死顶着。卡车停了下来。司机打开车门吼道:“咋回事?想找死啊!”

“前面有狼,一大群狼!”

“救救我们,我们是知青。”他们语无伦次地叫道。

“哪来的狼啊?”那司机看了看路旁,又打量了一下他们,脑袋向后一摆:“上车吧!”

他们连滚带爬地把自己扔进了后车厢,刚倒在坚硬车厢板上,卡车就像脱了缰的野马向前冲去。大牛发现自己的衬衣全湿透了,冷风一吹,冰冷冰冷,直打哆嗦。卡车在坎坷不平的公路上颠簸,把他们的五脏六腑翻了个个——即便是那样,也比葬身狼腹要好得多。

龙镇终于到了,他们跳下车,朝镇子里走去,寻找农场招待所。刚刚走进一条街道,忽然一条黑影窜了过来,对着他们咆哮起来——原来是一条狗。顿时,镇上的狗一起叫开了。他们三惊魂未定,又是从大都市来的,从未听见过狗叫,哪见过这样的阵势?一时屁滚尿流,狼狈逃窜……当他们好不容易找到招待所,摸进烧得暖暖和和的房间时,已经浑身无力,瘫倒在地上。

第二天中午,场部派了一个班的武装民兵,把他们直接送到了二分场的“小号”里,进行“隔离反省”。

十五

谈话或者说讯问是在第二天晚上进行的,就在革委会旁边的一间办公室里。屋子里挂着一盏昏暗的电灯,一张桌子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刀条脸,双目炯炯有神,但脸色苍白,神态略显疲惫。大牛进去后,他让大牛坐在对面,打量了一番。大牛听说过他,原先是第26劳改支队的支队长,人称“孙铁嘴”,在地区劳改系统里有点名气,刚从“牛棚”里解放出来,结合进了二分场的领导班子。

“三号桥打仗伤人的事,是你策划的吧?”他眯缝着眼,瞅着眼前的小个,嗓音低沉有力。

“是的。”

大牛曾经想过采取“不承认主义”,但又认为这件事没有做错,甚至蛮“扎台型”的。土匪他们一帮已经闻风丧胆,虽然报仇的声音也有,但没人行动。再说,面条早已把事件经过交代的明明白白——他也不是傻瓜。另外,大牛被关进小号时,意外发现强盗、阿荣已经呆在里面了。原来他俩并没有“滑脚”,而是躲进了寝室的阁楼上。晚上在阁楼里抽烟时,不小心着了火,他们被烟熏了出来,被武装民兵逮了个正着。据强盗说,面条不仅把桥头事件讲了出来,还“竹筒倒豆子”,把他所知道的他们在上海的事体也喷了出来。大牛有点怀疑的看着强盗那双眨巴着的三角眼,心想:不要是你这小子“竹筒倒豆子”吧?……不管怎么说,不承认是木有用的,总得有人出来承担责任。出来混,终归是要还的。

“为什么?把人往死里揍?那知青头上缝了十八针,手臂也骨折了。你们知道吗?你们这是故意伤害,要坐牢的!”孙铁嘴发了一点小威。

“他们抢东西、欺负人、打人。好长时间了。没人管。我们曾经写过书面材料送交场部,还是没人管。没有办法,我们只能自己解放自己。”大牛说的振振有词。

“孙铁嘴”沉吟了一会。他看了看笔记本,又问道:

“你在上海和一个叫什么老三的,捅死过一个人?”

“完全是瞎说!”大牛有点急了,“是这么回事。老三和他的朋友到我家来玩,走在路上和别人撞了一下,互相争吵起来,后来老三捅了那人一刀,结果那人死了。老三跑到我家,还不知道捅死了人。我当时是讲义气,知情不举。为这事,我被关了三个月”。

“走道还能撞上人?这事我就弄不明白了。大路朝天,各走半边,怎么还会撞人?还把人给捅死了?”“孙铁嘴”一脸困惑。

“不信你们去调查”。大牛不想解释。在这个地广人稀的地方,很难理解大都市的拥挤。再说,这事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。

“孙铁嘴”盯着他看了一会,心想:这小子今后可是个麻烦,但现在没时间和他缠。刚刚接手了这个烂摊子,百废待兴,够他忙乎的。知青问题嘛,以后再说。他说:“好好反省反省,写出书面检查,等待处理吧。”

十六

卡车开上了三号桥桥头,桥下的溪水依然缓缓地流着,但只剩下一狭溜了,两边已经冻住了。远处是高高隆起的二号地,渺无人迹。一切都似乎销声匿迹了。国庆期间,尽管他们还待在小号里,但看管明显松了。外面的知青们给他们送来不少好吃的。然而,事情并没有结束。二十周年国庆刚过完,就开始收拾他们了。他们被揪了出来,装上卡车,游街示众。

卡车开进三分场的大门,在革委会门前的空地上停了下来。他们被重新挂上牌子,依次站好示众。

知青来了很多,大多是好奇。大牛努力地在人群中寻找土匪、二海的身影,但没有找到。男男女女都穿着一式的绿棉袄,戴着相同的狗皮帽,连男女都分不清楚,怎么找得到他们?再说他们之间又没见过几次面,印象早已模糊。知青们指指点点的,小声议论着。他有点失望,他觉得他们仍然是鲁迅笔下的“看客”,看热闹而已。不一会儿,这种失望的情绪渐渐弥漫开来。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,有啥意思?你和土匪不是一样的东西吗?你们都出生在上海东区,在棚户区长大。文革中成了混混,然后被打发到这个地方。寒冷、单调,繁重的劳动,恶劣的伙食,你们成了流氓无产者。流氓无产者要求不高,仅仅是想吃上海的食品而已,这些上海产的月饼香肠糖果肉松却被你们当成了大事,你们为这些月饼香肠糖果肉松大动干戈,大打出手,为此还策划了所谓的“桥头事件”,把人打成了重伤。你还自以为“英雄”,有意思吗?大牛这么一想,精气神全没了,顿时有点萎靡不振起来。

 不一会儿,揪上来一个知青,是哈尔滨的。没听清是什么罪状。

卡车到了五分场,揪上卡车的是两个人,一个是外号叫“狗卵”的上海知青,另一个是哈尔滨的。到了七分场,又上来一个,精廋精廋,外号却叫“肉包子”。

卡车走走停停跑了四五十里地,搜罗了七八个各分场寻衅滋事的刺头,这些人也累了。眼看天已过午,还有几个分场没跑,他们都有点焦躁起来。大牛抬眼漠视远方,广袤的土地一直延绵到天的尽头,一群棕色的种马在荒原上嬉戏撒欢,不时传来嘶叫声。阴沉沉的灰云像塞满了烂棉絮的布袋,不一会儿,棉布袋裂开了一条口子,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起来……

卡车加快速度往场部进发。据押解他们的武装民兵透露,下午还有一场大规模的批斗会等待着他们。为了赶时间,其他分场就不再去“摆摊头”了。

大牛他们饥肠辘辘,又累又难受。他们双手被反绑着,在卡车上颠簸了数小时,行程一百多里。每到一个分场,他们就像木偶一样被提溜出来,挂上几十斤重的木牌,展示一番。播音员照例读一遍批判稿,再从知青中揪一两个“典型”——当然是坏的典型。他们已经成了农场的新闻人物,但比起脖子上挂着的几十斤重的木牌和饿瘪了的肚子,这小小的“荣誉”也算不了什么了。

下午,他们在场部大礼堂接受了批斗。他们一字排开,站在舞台上。大牛、强盗、阿荣三人居中。会议由军代表主持。

大牛对这样的场面早已司空见惯,从文革初期批斗牛鬼蛇神、阿飞破鞋开始,到后来的区、市“走资派”,他都是一名看客。到了后来,他自己也成了被批斗的对象。他记得两年前的夏天,一个闷热的夜晚,他在虹镇老街的一家工厂里被作为流氓批斗,手铐在他的手腕上闪闪发光。一个居委会的老太太,迈着一双小脚,颤颤巍巍地走上台来,戴上老花眼镜,打开皱巴巴的稿纸,用略带宁波腔的口音,结结巴巴地念了半天,不知念叨了些什么。最后,举起枯瘦的拳头,干嚎了几句口号,颤颤巍巍的下去了……如今,上台发言的人络绎不绝,慷慨激昂,但他也一句没听见。

据说,新的秩序必将确立,而对抗新秩序的无政府主义者,将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。

他们已经是那个时代的屌丝了,还能到哪儿去?(完)

 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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